李永田《穿越徐州抒乡愁》之四十三:讲坛招魂记
在《欠债还钱》的一篇中,我谈到胡连俊先生当年写了一篇《李永田探监》的报道,并附上了刋载该文的“新华日报”的图片,引起了一些读者的好奇。
那么,我现在就将这段尘封的历史翻检出来,公诸于世吧。
20世纪80年代中期,大江南北的众多工厂、学校、机关、部队纷纷邀请我前去演讲,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不想,一所重刑犯的监狱——江苏省第四监狱的领导也找上门来,请我为全监的犯人作一场报告。
提起“监狱”,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那髙髙的围墙、密布的电网、森严的警卫,令人不寒而栗;说到“罪犯”,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些作恶多端、青面獠牙、行尸走肉的形象,令人憎恶不齿。
现在让我到那里为他们讲课,又该讲些什么呢?不要说内容了,连选择对他们的称呼都很难。
“同志们”,他们不是同志;“朋友们”,他们不是朋友;“同学们”,我们之间不存在师生关系;“老乡们”,谁也不願意与这些人攀老乡。
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我想起了一个比较合适的称呼——“同胞们”!
学院领导对这场演讲也特别重视,专门派宣传部长陪我去监狱,“体验了一天的生活”,我做了精心的准备,形成了一个《炎黄儿女要为母亲争气》的讲题。
1984年8月7日,我冒着摄氏35度以上的酷暑,登上了四监的讲台。那是一个很大的礼堂,没有座椅,听众自帶小板凳,楼上楼下整整齐齐、满滿当当地坐着人,还设了四个分会场,“小号”里的7名犯人也安了小喇叭收听,据说,全监的犯人都听了。没有一个“漏网”的。
站在台上,看到下面一个个穿着囚服、光着脑袋的罪犯,每一个人都有一本罪恶的历史,我憎恶他们;看到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青年人,眼睛中流露出迷惘和无知,我又怜悯他们。
我讲道理,摆事实,讲故事,也说、也劝、也骂,连续讲了三个多小时。
例如,我讲了许多百年前我们民族经受的巨大苦难,讲帝国主义列强的恶魔们是怎样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的,激起了这些人的民族义愤,他们毕竟也是中国人,许多人眼里饱含着泪水。于是,因势利导,话锋急转:
“我们伟大的祖国已经巍然屹立于世界的东方!
现在,哪一个強盗还敢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霸道、为非作歹?
这些外国的禽兽不敢了,而你们——,你们却要危害我们的社会、抢劫自己的父老、奸淫自己的姐妹。你们知道吗?连兔子都是不吃窝边草的!”
没有鼓掌声,大片的脑袋低垂下去,埋在了胸前……
经过一段沉寂,我“命令”他们一律把头抬起来:“不抬起头,怎么能看到光明的前程;不抬起头,怎么能走上新岸?”
又例如,我为他们讲了许多中华民族优秀儿女为祖国献身、为“四化”效力的动人故事。其中,有意突出讲了我的两位身残志坚的朋友:一位是天津重光五金厂的盲人郑荣臣,读完了电视大学,写出了20万字的小说《琵琶情》;另一位就是当代青年榜样张海迪。
在他们深受感动的時候,又因势利导:
“同胞们,你看到了吗?在我们这个伟大的時代里,连瞎子都能看到光明!连瘸子都在走着正道啊!”
就这样,批评一阵,又鼓励一阵,讲几个故事,再讲一番道理。三个多小时的演讲结束時,全场爆发出长時间的热烈掌声。
据监狱长说,当晚各中队的犯人都组织了座谈,讨论之热烈、情绪之激动前所未有,写的决心书和悔过书就有近千件。全监到处传播着我演讲中的一句话——
幽灵永远站不起来。而人,是有两条腿的动物,只要他願意,就能夠做到:在哪里跌倒的,就从哪里爬起来!
(李永田演讲照片)
那些日子,我收到了许许多多來自“徐州市第八号信箱”的來信,有些信,我是含着眼泪读完的。
一名犯人说:“如果我能在社会上听到你几次报告,不,哪怕只有一次,我想我也不至于犯罪了。”这话看起来夸大其词,细想起来,罪与非罪往往会在刹那之间,一番良言挽救一个人犯罪、入狱,甚至将其从死神手中解救过來,並不是没有可能的。
还有一位从“三好学生”变成罪犯的青年,真诚地把他全部罪过和反思写给我,让我当作“反面教材”去挽救更多的同龄人。
我在演讲中说道:“不要对我的报告抱太大期望。哪怕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受到启发,好好改造,重做新人,我也就心滿意足了!”许多來信都说:“我就是你说的那一个人!”
这一年的春节,一名犯人画了一幅“六骏图”作为全监犯人的共同礼物,向我恭贺新年。我也帶上一批图书作为回礼,与他们一起在监狱中度过了一个並不愉快而终生难忘的春节。
明媚的阳光下也会有团团的阴影,
清洁的大地上也会有逐臭的蒼蝇;
宁静的山林里也会有肆虐的豺狼,
挺拔的大树上也会有寄生的毒藤。
我们的社会需要军队、警察和监狱,我们的社会也需要一批铸魂之师,为那些失魂落魄的人招魂——
魂兮,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