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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上的光明丨李甦雁:感谢你,感动我

 作者:李甦雁口述,中国医学论坛报尹晗采访,中国医学论坛报张丽丽撰稿

  一个勇敢而率真的灵魂,能用自己的眼睛去观照,用自己的心去爱,用自己的理智去判断。不做影子,而做人。

  ——罗曼•曼兰

  有一天我上班时,他带了一帮子人来医院吵闹。说打了激光,怎么反而看不见了?

 今年“两会”时,最后一天休息,中午是建议提交的截止时间,我本来计划当天去故宫参观。但头天晚上得知一个消息:就在两会期间,一个医生被砍了!

 两会时有记者采访我,问我投票时是什么感受。我说,我投的是对政府、对未来的希望。

  ——《指尖上的光明》
 

感谢你,感动我

  到2018年8月,我的医学生涯就满30年了。年轻时,其实我也有过“做还是不做”的思想斗争。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风风雨雨,经历了很多。其间收获的感动,是激励我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李主任,你不是人”

 有一位患者的故事我特别想跟大家分享。

 他是一个28岁的年轻人,文着身,一幅很“社会”的样子。因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来医院就诊。我给他打了激光(眼底激光治疗)后就出差了。这期间同事打电话说他眼睛出血了,在医院又哭又闹。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容易造成眼睛出血。但不管医生怎么解释,他还是不太理解。

 有一天我上班时,他带了一帮子人来医院吵闹。说打了激光,怎么反而看不见了?我知道他又出血了,只好支开其他患者,耐心跟他解释(其实像他这种情况光靠打激光是不行的,需要做手术)。可是他这么激动,我也不能说太多,只能说最后一步得做手术。他半信半疑,后来又来闹了两次。我很害怕,都不想给他做手术了。

 后来,患者的亲戚来找我道歉,说他的父母双亡,都是因为糖尿病去世的。“李主任请你原谅他,他不懂事,现在知道了,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又一天,我看到这名患者在病房楼门口来回踱步,模糊中他看到是我,就双眼含泪走了过来:“李主任,是我不好,我打听过,你不给我治的话,我就真看不见了!”

 他的病情很重,做了手术也不见得会好。我耐心向他解释,但他说:“我相信你,你不给我做我就没希望了。”我虽然也很犹豫,但看他态度这么诚恳,便动了恻隐之心,想帮他努力一下。手术很顺利,但由于他是1型糖尿病,病情很重,角膜上皮开始不好,新生血管非常多,反复住院。当时抗血管生成的贝伐珠单抗还不是很贵,打了好几针,羊膜移植也做了好几次。

 慢慢地,患者见到我后越来越客气。他觉得我真是对他好。

 虽然患者有医保,但经过多次治疗,也花了很多钱。他的家里人也慢慢有了意见,他夫人还曾因为这个跟他打架,甚至动过刀子。他们说:(患者)因为这个病成了废人,家里生活受到了影响,生意也不能挣钱。我一面劝解,一面鼓励他继续治疗。因为患者这种情况没有别的办法,打贝伐珠单抗效果特别好,由于他的两只眼睛有一只已经不行了,没有退路了,又不能轻易放弃,只能咬牙坚持。

 终于有一天,他来复查,角膜上皮好了,眼睛也不红了,视力恢复到0.2。他特别高兴,跟我说:“李主任,你不是人!”

 我很纳闷,但是看他的表情和态度不像是骂我,就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他说“你是神!对我真好!”

 我特别能理解患者的心情,那是一种如同在绝望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感觉。

 作为医生,只要觉得患者的病有一线希望,就应该尽最大努力。在充分的沟通后,大多数患者都是讲道理的。像这例患者,在他无理取闹的背后,实际上暴露出之前的沟通也是有点问题的。沟通也是有艺术和技巧的,但只要你对患者付出真心,患者就能感受到。他看到你是真心为他好,他也会感动。

 作为医生,你也不能怕,出现矛盾时不能逃避。比如这位患者一开始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来兴师问罪,你也必须鼓起勇气去跟他沟通,尽量解释。不能轻易放弃。即使有些患者可能坚持到最后还是不行,我们也只能尽全力去做,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不想去承担责任。

 后来,我还介绍这例患者去徐州特殊教育学校参加免费培训,之后学校帮他介绍了工作,做推拿,每月能拿到3000元工资。视力0.2,生活自理也没问题。每次在门诊见到他,他都是双眼含泪,我可以感受到他对我的感谢真是发自内心的。

一幅名为“爱”的画

 有个温州的小伙子亲手秀了一幅百福图——“爱”,是代表艾滋病患者群体送给我的,因为我曾为一些艾滋病人做手术,他们很感谢我。这让我很感动。

 医生这个行当,会面对各种各样的患者,患有传染病的患者也不能避免。我从没想过怕不怕的问题——医生不敢去做,患者怎么办?就像上战场打仗,谁都不想去送死,但这是你的工作,是你必须去做的。做手术时,手破的几率是有,但小心一点,感染的发生率还是比较低的。在有创操作时,可以通过防护尽量避免被感染的风险,而且就算被感染我们也是有办法处理的。

 十几年前,我接诊了第一位艾滋病患者。那是一个17岁的男孩,在河南打工。我见患者的情况与一般的病毒感染不同,就请了老师王文吉教授前来会诊。王教授建议排查艾滋病,果然,检查结果显示男孩HIV呈阳性。

 这个患者确诊患有艾滋病后,我就召集科里同事开会,和大家说,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是我们身为医生的职责,我们不能歧视患者,更不能放弃对他的治疗。我妈妈就是传染科医生,她特别注意自我防护,我从小耳濡目染,从来没怕过传染病。另外也请大家保护患者隐私,不能使别的患者造成恐慌。同时因为艾滋病患者的泪液可能含有病毒,做手术、打眼针甚至滴眼药水时稍有疏忽,医护人员就有被感染的风险。要注意自我保护、防止交叉感染。后来,我依照巨细胞病毒性视网膜炎对他进行了治疗。

 艾滋病是国家免费治疗的,但是需要到户籍所在地才可以得到免费的药物。患者治疗眼睛后就回了户籍所在地。由于病情很重,4个月后我们电话随访时得知他已经去世了。这是我的第一例艾滋病患者,印象特别深。

 到了为第二例艾滋病患者进行手术治疗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很完善的防护措施了。后来也陆续诊治过几例类似的患者。2011年,徐州市卫生局成立了名为“阳光医生”的艾滋病志愿者组织,我考虑到自己对于艾滋病患者有一定的诊治经验,就主动报名加入。由此也认识了一位徐州的艾滋病志愿者,他介绍了很多艾滋病患者来我们医院找我就诊。

 有的患者真的很困难。我记得一个福建的女艾滋病患者,因为患病,被“净身出户”,没房子、没钱,陷入了绝望。徐州的那个志愿者资助了她一笔钱,后来我们又帮她申请到一笔慈善基金,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很感动,给我发短信说:还是好人多。

 还有一例女患者让我既感动又感叹。她30多岁,长得挺好看的,因输血感染了艾滋病,来的时候已经离婚了。她确诊HIV阳性时,很痛苦、很哀怨。我鼓励她积极面对,给她眼内打了抗巨细胞病毒的针,她的视力也从0.2恢复到了0.4。

 后来有一天她特别高兴地来找我,说她恋爱了。后来又结了婚。她的老公是位转业军人,知道她的病情。他很健康,高高的个子,长得也很好看,特别健康。她怀孕后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帮她介绍个妇产科医生帮她保胎。我虽然答应了,但心里还是有点嘀咕的:虽然传染科医生说只要艾滋病病毒载量降得非常低就可以生孩子,但还是有风险的。但她就是想要为这个老公生个孩子。遗憾的是这个孩子没有保住。但是后来,她还是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她每次见到我都很激动,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地感谢,她说我的帮助使她获得了重生。

 在2013年“江苏省十大女杰” 评选中,我曾诊治的患者得知妇联上报了我的材料后,就发动全国100多个艾滋病感染群帮我投票。后来,他们还送了我一幅“百福图”。其实我与他们素不相识,这让我感动了很久。说实话,艾滋病患者与其他患者相比,人数还是很少的,我总共也没治过多少患者。但他们就特别感谢我,对于这些特殊群体,一般人很难体会他们的感受。

人大代表,我投的是希望

 我是2013年被选为人大代表的。开始时并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我知道,代表的职务来之不易,我应该尽心尽力去做。

 第一次体会到人大代表的作用,是参加一个人大常委会的列席会议。会议前,人大常委会一个副主任委员带工作组到江苏来调研传染病防治法的执法情况后,在徐州开了一个座谈会。会上,我提了十几条建议,包括传染病医护工作者的待遇问题、国家投入问题、防护工作等问题,受到了工作组的赞赏。因为他们在医院调查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东西,不好的东西大家都不愿讲。后来国家卫生计生委领导要向人大常委会汇报执法检查情况,邀请了我们20多个医药界的代表参加人大常委会的列席会议。我充分感受到了人大对我们代表的重视。

 列席会上,我们所有的代表都有机会发言,发言后,很快会有人把速记稿拿来让我们签字确认有无问题,并做成简报。我们的意见和想法全部在上面,人大常委会的领导当晚就都可以看到。当时在进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修改,有委员提出,医疗法也按照消保法来执行。我们专业人员都提出抗议,因为医疗不能作为一个简单的消费,不可能实行包退包换这种事情,怎么能与普通的生活消费相提并论?最后这个提议就没有通过。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人大代表的责任,感受很深。

 此后,我履职非常积极。这些年提了有将近40条建议。一些建议也得到了采纳,让我觉得辛苦的付出是值得的。有一年“两会”期间,我在小组会上对“两高”报告提了“将防止医院暴力事件作为当年的工作重点”的建议,这个建议得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曹建明的肯定,他让人连夜给我打电话,说将采纳我的意见修改两高报告。

 前几年医院暴力很严重。一个医生的孩子在公交车上被尾随砍伤,太可怕了!我联系了20多位全国人大代表联名提了一个“对重点涉医案件依法从重从快处理”的紧急建议。后来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五庭副庭长要带队到徐州来见我,我说别麻烦你们,我可以去北京。他们说不行,必须亲自来。后来在徐州中级人民法院我们见面沟通,他们非常赞同我们对医院增加安全保障的建议,对医院暴力零容忍。我们那次谈得特别好,我也非常感动,他们好几个人专门过来,表明他们对代表的意见非常重视。

 今年“两会”时,最后一天休息,中午是建议提交的截止时间,我本来计划当天去故宫参观。但头天晚上得知一个消息:就在两会期间,一个医生被砍了!早晨他们问还有建议要提交吗?我说有,马上写,没有去参观,也没吃饭,赶紧写了一个关于落实国家卫生计生委维持医疗秩序统一意见的紧急建议。希望国家有专项资金和人员来进行安检。如果还是现在这种情况,以后就没人愿意当医生,这也是我们最大的担忧。

 人大代表不仅仅是荣誉,更重要的是责任。我本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现在变得特别爱“管闲事”了,看到不遵守规则的人总要说两句,跟朋友聊天时也特别关注目前各行各业的现状和存在的问题,坐出租车也爱问司机生活收入等情况。我本来只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但当上代表后又多了一份责任。虽然平时很忙,但是人大的活动我是尽可能去参加的。我认为如果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参加人大的活动,就不要当代表,否则就是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我们徐州市有1000万常住人口,却只有10个代表,相当于100万人才出一个,我身上承担着几十万甚至百万人民的嘱托,责任重大。

 今年两会时有记者采访我,问我投票时是什么感受。我说,我投的是对政府、对未来的希望。

我们面对的不是疾病,而是病人

 现在医疗环境不好,我们在工作中有时难免会遇到不讲道理的病人。但人不是神,都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尤其是在身体不好的时候更是如此。但只要医生真心付出,大部分的病人还是可以与之沟通的。可能同样的一件事用不同的口气、不同的方法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患者知道医生是为他着想的,他就比较容易配合治疗,也会免去很多的因沟通不畅导致的纠纷。

 我们的医学人文教育应该加强。如何为病人考虑,给病人提供最大的方便,是我们每一个医生需要思考的。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疾病,而是病人。

 未来随着医疗环境的改善,医生应该是个很好的职业。当医生不能单纯用收入多少来衡量,医生治疗患者获得的成就感是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的。

 (本文内容由徐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宣传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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