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尹 健
不知从何时起,在徐州的晨雾里,总飘着一缕来自故乡的醇香。那香,是赣榆年糕特有的软糯气息。“有吃年糕的过来喽!”顺着一位赣榆老乡一句朴实的吆喝,这醇香的气息迅速漫进了徐州的大街小巷,更浸润进“赣榆人在徐州”老乡群里数百个赣榆人的心房。
家乡的年糕充满了温情与乡愁。我与这位卖年糕的老乡素未谋面,是他在群里的一声吆喝,如年糕般地吸引了我,并伴随着日复一日“年糕来喽”的群消息,对他产生了日渐深厚的敬意,如同对老家灶台上蒸腾的年糕,念兹在兹。
老家赣榆的年糕,曾是过年才有的珍馐。我没有考证赣榆年糕源于何时,只知道母亲离开赣榆数十年,每次返乡回来时,总要在金山大集上寻找那手工制作的年糕,买上好多份,小心翼翼地打包带回徐州,分给孙辈、重孙辈们品尝。那一块块浸润着糯米清香的年糕,是母亲对故土牵绊的情结,也是我们这些在异乡工作、生活的赣榆人,与故乡最直接的味觉联结。如今,这份情结不再受时节的限制,伴着在徐州扎根的赣榆人越来越多,赣榆年糕早已成为四季都可以品尝的甜点食品,而那位老乡,便是这份故乡味道虔诚的传递者。
赣榆年糕能成为一代人的念想,绝非偶然。作为列入赣榆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传统美食,它的每一寸肌理都藏着古法匠心。那些精选的白糯米、黑糯米、血糯米、黄米经过反复淘洗、浸泡、磨粉,再以多层蒸制的方式叠压成型,表层还会嵌入饱满的红豆、芸豆、香甜的红枣、果仁等,既丰富了口感,又藏着“年年高升”的美好寓意。红糖血糯米味的深邃,黑糯米味的醇厚,每一种口味都是时光沉淀的滋味。蒸着吃,软糯劲道;煎着吃,外酥里嫩;炒着吃,咸香入味,无论何种吃法,都能让人尝到赣榆土地的馈赠与手艺人的坚守。而那位卖年糕的老乡,恰如这年糕一般,质朴却蕴含着一股凝结家乡人的力量。他的诚实守信,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每天出门前,没有夸大其词的宣传,没有华丽辞藻的修饰,只是在群里发一张年糕的实拍图片,标注好即将到达的地点,附上一句“要吃年糕的老乡过来喽”。简单直白,却字字恳切,正如赣榆人豪爽耿直的性格,不绕弯子,待人真诚。买过他年糕的老乡都说,他的年糕软糯香甜,甜而不腻,恰是记忆里家乡的味道,充满热腾腾的归属感,这份实打实的诚信,比任何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这位老乡的持之以恒,是众多普通劳动者平凡日子的缩影。每个清晨,当城市还未完全喧嚣,他的售卖“摊点”已经融入这座城市的人流,预告消息也会准时出现在老乡群里,如同闹钟一般,提醒着老乡们故乡的味道就在身边。倘若哪一天不出摊,他也会提前告知,不辜负家乡人的期待。这份数年如一日的坚守,蕴含着赣榆人面对生活的态度。
赣榆依山傍海,黄海的风浪与山野的坚韧,塑造了当地人开阔豁达的胸怀,面对平凡的生计,他们从不敷衍,而是以最认真的态度,日复一日地坚守。更让人敬佩的,是他身上所体现的低调勤劳的人生姿态。那一块块手工年糕,都作为跨越山海的信使,把思念酿成舌尖上的安稳,更是每个游子心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卖年糕”在常人眼里或许是不起眼的小本生意,难登大雅之堂,甚至有人会羞于在亲友熟人面前叫卖。但他却坦然面对数百人的老乡群,发图片、发位置,还要不时地回答老乡的咨询,尽管这群里有退休干部,有大小官员,有身家不菲的企业家,有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而他只是一个卖年糕的普通劳动者,可他从未因此自卑,也未曾刻意讨好任何人,只是凭着一双勤劳的手,一份地道的手艺,为老乡们送去纯正的家乡味道。这份坦然与从容,恰是赣榆人吃苦耐劳作风的写照,自食其力,不卑不亢,凭着自己的努力立足,活得踏实而有尊严。
赣榆这片土地,曾孕育出博学多才、乐于助人的秦代方士徐福,也滋养着无数如卖年糕老乡一般的普通人。东汉时以礼治县、德行卓著的雁门太守鲜于璜曾任赣榆县令,更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作出了“知礼守信”的表率。
赣榆人的纯朴民风继承了齐鲁文化重义气、讲信用的传统,也带着山海赋予的坚韧与豁达。如今,一大批赣榆老乡在徐州这片热土上默默耕耘。那精心烹制的年糕,不仅承载着赣榆的饮食文化,更凝聚着赣榆人的优秀品质---诚实守信、低调勤劳,持之以恒。
如今,我依然不知道那位卖年糕的老乡长得何等模样,但每当在群里看到他发的消息,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他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普通劳动者最动人的光彩,也让我读懂了赣榆人的精神内核。那一缕缕年糕的醇香,早已越过时空的阻隔,成为我和所有生活在徐州的赣榆人最温暖的慰藉。而那位卖年糕的赣榆老乡,用他的善良与真诚,让故乡的味道在异域他乡的烟火气里,悄悄生根、慢慢发酵、静静流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