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当新型毒品不停“变脸”,江苏禁毒如何跟上脚步?
23岁的王某,大专刚毕业,原本应该踏入社会开始新生活。但去年7月,他却进了省宜兴戒毒所的强制隔离室里。
一切源于掺杂着依托咪酯麻醉药的“上头电子烟”。闲暇时认识的几个社会朋友告诉他,这东西能缓解焦虑、让人放松。“一开始真不知道是毒品,”王某说,“就是觉得大家都在玩。”短短一个月,他彻底离不开它,最终因与他人聚众吸毒,被公安机关抓获。
王某的故事并非孤例。近年来,以依托咪酯、右美沙芬等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为主的新型毒品案件占比明显增加,已成为主要涉案毒品种类。就在6月17日,公安部明确今年7月1日起将替来他明、二氟乙咪酯等16种高频滥用物质正式纳入管制目录。面对麻精药品滥用的新挑战,6月26日国际禁毒日来临之际,记者采访禁毒相关部门,试图寻找答案:当新型毒品不停“变脸”,禁毒如何跟上脚步?
(一)
“从执法实践看,伪装形式大致可分为食品饮料类、烟品雾化类、药品保健品类、贴纸贴片类、网红玩乐物品类五大类。”身处禁毒一线,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缉毒侦查支队副支队长钱磊告诉记者,近年来,不法分子将新型毒品伪装成食品、饮品或常见物品,如含依托咪酯等成分的“上头电子烟”、打着“快速减肥”旗号的“减肥药”等,迷惑性很强。
“快速识别伪装,要注意五方面。”钱磊说,一看包装,新型毒品多为无厂名、无日期、无资质的“三无”产品;二看渠道,仅微商、熟人私下转手,不在正规门店售卖;三听话术,以解压、提神、不伤身、不上瘾为噱头诱导;四看场所,KTV、酒吧等娱乐场所高发,坚决拒收陌生人馈赠物品;五观反应,吸食后恍惚易怒、手脚麻木、产生幻觉。“一旦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拨打110。”
不过,比这些眼花缭乱的伪装更令人担忧的,是认知的“缺口”。省宜兴戒毒所宣讲团主宣讲人蒋艺苑在长期跟踪调查中发现,大部分青少年对新型毒品的真实面目缺乏深刻认知,有人把它当潮流零食,有人当降压神器,还有人觉得“不容易上瘾”“未列管”就不算违法。部分人认为吸食笑气、丁烷等未列管物质不会伤害身体,还有人察觉可能是毒品,却出于好奇、从众、逃避现实而错误尝试。
“新型毒品的危害不容小觑。”钱磊表示,新型毒品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成瘾速度更快,吸食后易出现幻觉、精神障碍,极易引发故意伤害、“毒驾”肇事等恶性案件。
省宜兴戒毒所的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2023年至2026年,戒毒所每年收治人数中,吸食新型毒品的人数呈上升态势。戒毒人员普遍反映,生理脱毒后“心瘾”仍会存在,认知迷糊、自控能力薄弱,且大部分人因长期吸食导致身体虚弱,患有心脑血管等疾病。
以替来他明为例,吸食者连续滥用3个月即出现肢体颤抖、行走困难、口齿不清等症状,严重者可能引发急性全身多器官衰竭。南京市司法局戒毒管理处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他接触到的吸食者集中在20至30岁,即便知晓健康受损,也很难依靠自身意志力戒断,且普遍缺少家庭支持体系,陷入吸了又吸的死循环。
面对毒情新变化,江苏正加快探索“禁毒+文旅”“禁毒+体育”等科普模式,通过“体验式”“参与式”“共创式”传播,让识毒防毒知识真正入脑入心。张家港市公安局禁毒大队大队长黄勇介绍,“四点钟禁毒课堂”已覆盖当地中小学。“低年级侧重识毒辨毒,初高中侧重法治警示,确保每个孩子在不同阶段接受至少3次集中禁毒教育。”目前该课堂已累计开课160余期,覆盖全市121所中小学、16万名中小学生。
(二)
对执法和监管部门来说,更棘手的是,列管速度滞后于新型毒品“变脸”速度。
据刑法规定,只有国家列管的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才属于毒品范畴。未被列管的物质,即便具有同样危害性,也不能以毒品犯罪惩处。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一种物质刚被列管,新的替代品马上出现。“就出现了监管真空。”一名工作人员无奈表示。
2025年3月,无锡未成年人小张在朋友圈刷到广告,以130元一支购入3支“上头电子烟”并邀好友吸食。短暂的快感过后几人手抖、口吃、四肢无力。家长察觉后紧急送医,辗转多家医院诊治,神经系统不适症状始终难以缓解。医院按强制报告制度将线索报送惠山区检察院。经查,电子烟添加了兽用麻醉剂替来他明——当时尚未被国家列管。
源头生产窝点隐蔽难查、不法分子依托朋友圈、短视频平台发布隐晦售卖信息,避开平台监管完成线上引流,再通过线下现金私下交割,多层转手分销……这起案件,清晰揭示了该类新型毒品案件的危害与打击难度。
但在案件办理阶段,替来他明尚未列入法定管制品类,公安、烟草、农业农村、市场监管各部门执法缺乏统一依据,执法、监管难以深入。
为破解治理堵点,惠山区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部主任张梦客说,检察院牵头组织多部门专题论证会,搭建起“医疗机构强制报告、检察机关提前介入、多部门联合闭环处置”工作机制,推动相关部门聚焦电子烟业态加强日常监管,进一步加大对非法贩卖含替来他明电子烟犯罪的打击力度,试图在列管前的“空窗期”堵住漏洞。
(三)
值得注意的是,层出不穷的新型毒品也对戒治工作提出了新考验。由于一些成瘾性物质尚不在管制目录之内,社会面缺乏系统有效的治疗手段,监管存在空白,大量成瘾人员处于灰色地带。
马某长期使用一种名为“舒泰-50”兽用产品。这种装在电子烟弹中的液体,标注说明用于“犬、猫保定及全身麻醉”,实际含有替来他明成分。马某在酒吧接触药物3个月后,出现耐药性和生理症状,用药量增加;半年后有暴力倾向、被害妄想等症状,逐渐发展为打砸物品、伤害亲人。马某也曾去普通医院就诊,但收效甚微,家庭也无能力照管。
南京市司法局戒毒管理处负责人告诉记者,南京后续照管指导站了解情况后,决定接管。南京后续照管指导站、大连山强制隔离戒毒所、江宁区司法局组成联合帮扶救治小组,对其开展神经调控、心理辅导、运动指导、家庭关系修复等方式治疗。两个多月治疗后,马某身体基本没有了僵化感觉,未出现冲动等负面情绪,也与不良交友圈子告别,生活逐渐回归正轨。“经过持续12次治疗,他目前的成瘾渴求度已经下降了60%。”
这一模式正在推广。去年南京在江宁东山社区医院成立全省首家社区式“雨沐驿站”成瘾康复室,组建由戒治康复专家、临床医生、心理咨询师、戒毒民警组成的专业团队,为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滥用者提供“一人一策”的精准评估与靶向干预,将戒毒医疗服务从戒毒所引入公共卫生体系。项目负责人介绍,“雨沐驿站”运用经颅磁刺激、AR虚拟现实矫治、生物反馈治疗、认知行为治疗、内观正念治疗、家庭关系修复治疗,从神经调控、行为干预、心理重塑到家庭支持,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非药物治疗链条。“戴上设备后,一看到那些画面就恶心、头晕,几次下来就真的不想再碰了。”接受治疗的患者说。
截至目前,康复室已接诊11人,开展戒治服务87人次。多数患者生理、心理、行为等各项指标均得到显著改善,其中2人基本达到戒治预期并成功就业,公安机关已解除其机动车驾驶限制,5人戒断症状缓解、身体机能明显改善。接受治疗患者平均睡眠时间从3小时延长到5.5小时,家庭暴力倾向从每周2次缩短至0.5次甚至消失。单次治疗个人自费仅100余元,一般一个疗程6次见效,困难患者还可申请专项救助基金。
目前,江苏正在构建戒毒技术社会化延伸服务网络,已在7个设区市级三级专科医院设置戒毒治疗门诊,在县级、乡镇级的后续照管工作站和服务站建立具备戒毒治疗巡诊、预约功能的站点2354个。省戒毒管理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将联合多部门推动“三级戒毒治疗(物质依赖)康复门诊”建设,推动涉毒人员重新犯罪率、复吸率有效降低。(胡兰兰 倪方方 卢晓琳)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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